一所扎根甘肃南部山区培养基础教育师资的本科院校
南山不语,自有草木深 | 一所藏在大山深处的师范本科
甘肃南部,洮河蜿蜒,岷山脚下。提到这里,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偏远、贫瘠,是地图上需要放大三倍才能看清的某个坐标。可偏偏有这样一所本科院校——甘肃民族师范学院,扎根在合作市,海拔近三千米的地方,默默做着可能被东部同行视为“苦差事”的基础教育师资培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教育何为”的一次朴素回答。
去年夏天,我跟着几位毕业生回访过他们的实习点——迭部县一所村小,全校四个年级,十七个学生。去之前,我以为会看到硬件破败、师资匮乏的景象。到了才发现,教室白板是新的,国家给配了电子教学设备,但没人会用。教六年级的扎西老师是这所学校唯一的“科班出身”,两年前从这所学校毕业。他翻开手机相册给我看:自己装的简易投影仪、带着孩子们在山坡上认植物的照片、给三年级学生自制的拼音卡片……他笑了笑说:“设备到了,人还差一口气。”
这种场景,恰恰是这所学校毕业生日常面对的现实。技术的鸿沟远比地理上的更难以逾越,而填补这道鸿沟的,往往就是这些从这座校园走出的年轻人。
那些看不见的课程表
谈及师范院校,人们习惯把目光聚焦在课程设置、学科排名、考研率这些标签上。可在这所学校,有另一套“课程表”藏得更深。
先说数据:2026届毕业生中,来自甘肃南部、青海东部农牧区的生源占比达72%,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学生本身就出身于所谓“艰苦地区”。当东部高校的师范生纠结于去公办还是私立学校时,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只有一个朴素念头——回去,因为知道家乡需要什么。
这所学校的人都知道一句话:“两年学理论、一年在一个点待着、还有一年边实习边准备找工作”。这听起来不高端,甚至有点土,但很现实。大三那年的“支教实习”是硬性要求,学生会被派到甘南、临夏、天祝等地的乡村学校,一待就是至少一个学期。2025年度的数据显示,超过91%的学生在实习期间承担了主要课程教学,很多人甚至身兼数科。
有学生跟我讲过一件事:她实习的学校有六个老师,其中三个是支教生,两个是代课老师,校长本人还教四年级数学。这表明,这些实习生于当地学校而言,不只是锻炼的学生,更是缓解师资困境的“活水”。
为什么说“认路”比“认字”更重要
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讨论教育时会聚焦于双一流、海外交流、竞赛奖项。但对于这些生源中超过六成是少数民族、四成以上来自农村师范生而言,最迫切的问题不是“怎么起飞”,而是“怎么站稳”。
这所学校开设了独特的“乡土课程”——不是教学生背唐诗宋词,而是教他们如何在不通车的牧区建临时教室、如何用藏汉双语解释科学课上的光合作用、如何在停水停电的冬季保障教学正常运转。一位老教授曾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这是在培养‘全能战士’,这些孩子走出去,能教书,能修桌椅,能做心理疏导,还要会对付高原反应。”
这背后有一个残酷的现实:根据该校发布的《2026年毕业生就业质量报告》,超过68%的毕业生选择留在甘南及周边地区任教,其中超过四分之一任教学校所在乡镇距县城车程超过两小时。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会教书,还要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
在该校的校史馆里,挂着一幅手绘地图,上面标注着这所学校毕业生分布的区域:扎尕那、郎木寺、阿木去乎……那些名字在地图上只有米粒大小,却是真实的人间角落。每年都有毕业生因为交通不便,坐摩托车或骑马去给学生上课,有的甚至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
你或许会问:这种地方,本科生愿意去吗?2026年,该校毕业生就业落实率为89.3%,其中到县级以下基层学校任教的比例超过47%。数据不会说谎——这批人,是真真切切地“往下走”的。
当“留人”成为一场持久战
说完了光亮,得讲讲阴影。这所学校最头疼的问题,不是招生、不是教学,而是——留不住人。
每年毕业季,校长都要亲自给几位去拉萨、西宁、成都跑招聘的同学打电话。不是拦着他们走,而是问清楚“你确定要去那边吗?那边生活成本高,有没有想清楚”。这种近乎家长式焦虑的背后,是连续多年超过35%的教师流失率。那些在这里读了四年书、在高原支教了一学期的年轻人,最终还是会被更繁华的城市、更高的薪资带走。
2025年,该校曾做过一次内部调研:毕业后留校任教或留在本地教育系统的教师中,超过80%的家庭经济条件相对困难,因此“稳定”对他们来说更真实。选择离开的,多数是被一纸合同、一套住房补贴吸引到了东部地区。
但有意思的是,真正从这所学校毕业、又在异地工作两三年后,会有一批人选择回来。他们回来的理由各种各样:有人觉得城市生活“太卷了”,有人不习惯用普通话讲完课后要面对的沉默,还有人说“在办公室里坐久了,骨头疼”。这种发生在年轻人身上的回流现象,既让人感到欣慰,又无可奈何。
该校一位主管学生就业的老师用了个比喻:“我们这儿不是养金丝雀的笼子,更像是荒漠中的驿站。你在这里歇脚,灌够了水,也许有一天还是会北上。但只要你记得这里的路,就随时能回来。”
写在那所学校教给我什么
如果非要说这所学校教会学生什么,我觉得是一种“能力”——知道如何在一无所有的地方,依然可以像模像样地教下去。
2026年,学校计划新增“全科教师”方向,学生不仅要学语数外,还要兼修藏语、美术、音乐,甚至基础的心理疏导技能。这不是创新,是无奈——因为一个普通规模村小也就三五个老师,不会分身术,哪能支撑起标准化的分科教学?
我也常听到外界的质疑:这样培养出来的老师,会不会素质不高、眼界太窄?但你看那些从这所学校毕业、踏踏实实教了五年书的年轻人,他们的学生未必能考上顶尖名校,但大多能流利地用两种语言表达自己,能辨认山里的植物,能在大雪封山的寒冬里坚持完成课业。
教育从来不只是知识的堆叠。在这片土地上,它更像是一种抵抗——抵抗贫瘠,抵抗遗忘,抵抗那些关于“偏远地区”的刻板想象。
这所学校的故事,或许永远不会出现在985的榜单里,也不会成为新闻头条。但在甘南的每一条山路上,在一座座挂着旧国旗的村小里,从这所学校走出的那些人,正用这种近乎笨拙的坚持,为这片土地撑起一间间关于未来的教室。
他们将粉笔握成火把,在苍茫大山中,一步一履地完成着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