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艺术学院原创话剧斩获全国戏剧大赛金奖
珞珈山的聚光灯:武汉大学艺术学院原创话剧何以摘得全国戏剧大赛桂冠?
楚云帆
三月末的北京,国家话剧院剧场座无虚席。当主持人念出“金奖——武汉大学艺术学院《珞珈·1919》”时,台下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远在武汉的珞珈山上,等待直播信号的师生们爆发出欢呼——这是湖北高校原创话剧时隔十二年再次登顶全国大学生戏剧大赛的最高领奖台。但说句实在话,这个结果在戏剧圈内并不意外。从初赛到决赛,这部作品连续三轮获得评委全票这样的情况在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办的“金扇奖”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
作为长期关注高校戏剧生态的编辑,我追踪了这部话剧从剧本创排到冲刺金奖的全过程。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跟各位聊聊一个看似老套却常问常新的话题:在流量为王甚至短视频霸屏的时代,一所高校的艺术学院凭什么能用一部原创话剧征服专业评委?那些舞台上的光影交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从珞珈山到领奖台:一部话剧的“非典型”诞生记
很多人以为,高校获奖话剧一定是从“剧本征集”开始,经历漫长的打磨、选拔,被“钦定”为参赛作品。但《珞珈·1919》的诞生过程,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事故”。
2025年9月,武汉大学艺术学院开设了一门名为“沉浸式历史剧创作”的选修课。课程要求二十名学生分成五组,用三个月时间完成一部以武大校史为素材的十分钟短剧。没人想到,其中一组由四个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大三学生组成的“野路子”团队,在中期汇报时拿出的片段——讲述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武汉大学前身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学生秘密印刷传单的故事——让在场的老教授们集体沉默了三秒钟。
“那个男主角念台词时嘴唇在发抖,不是表演技巧,是真实的情感震颤。”学院副院长、国家一级导演沈葆华后来在创作会上说。他当场决定,把这个十分钟片段扩建成一部完整的九十分钟大戏。后面的事情,就像开了加速器:三个月,剧本改了十七稿;舞美设计推倒重来四次;演员们每天排练到深夜十一点,有两位主演在零下两度的摄影棚里穿着单薄的民国长衫连排八小时,冻得膝盖积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渲染“艰苦奋斗”的叙事——坦白讲,在高校戏剧圈,这种拼命的状态比比皆是。真正让这部作品脱颖而出的,是创作团队在“历史真实”与“当代审美”之间找到的那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比如剧中有一个桥段:学生们在印刷机前争论是否要用“过激”的方式表达诉求,背景音却是现代合成器模拟的老式印刷机节奏——砰、砰、砰,每一声都像心跳。这种处理方式最初遭到历史系学生的强烈反对,觉得“不严肃”,但当这个段落被搬上舞台时,全场观众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根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2026年2月发布的《高校戏剧发展报告》,全国共有347所高校拥有常设戏剧社团或专业,但每年能产出原创长剧的不足15%。而在这15%中,能够在省级以上比赛中获奖的,更是凤毛麟角。《珞珈·1919》的突围,本质上做对了一件事:它没有把自己当成“学生作业”,而是真正放低姿态去理解“观众想要什么”——不是生硬的说教,不是悬浮的抒情,而是一个能被感受到的、有温度的故事。
金奖背后的“黑匣子”:当莎士比亚遇见楚文化
如果你以为这部话剧的成功全靠“情感共鸣”,那就小看它了。在技术层面,《珞珈·1919》的舞美设计堪称教科书级别。我一直跟学生说,好话剧的舞台空间是一个“黑匣子”,里面装满了创作者的野心和克制。这部戏的导演——2025年刚博士毕业的青年教师温如璋——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整场演出不使用任何电子屏幕,所有场景转换全靠灯光变化和演员走位完成。
举个例子。第一幕,武昌城被北洋军警包围,学生领袖拿着仅有的一封电报站在舞台上。此时全场灯光收成一道窄窄的追光,演员背后,十六名群演用身体搭起一道“人墙”,缓慢地、无声地向两侧移动——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两分钟,观众能清晰听到演员粗重的呼吸声。没有枪声,没有口号,那个压抑感却让不少人悄悄抹眼泪。
这种硬核的舞台语言背后,是武汉大学艺术学院近年来推行的一项“破壁计划”:要求戏剧专业的学生必须选修至少两门其他学院的课程。负责灯光设计的研二学生陈沐阳告诉我,他特意去物理学院旁听了“光学原理与成像”,而饰演男主角的本科生刘子衿,为了演好那个热血沸腾又优柔寡断的学生领袖,啃完了半本《五四运动史》原文档案。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部话剧的音乐全部由学院电子音乐专业的学生原创。他们采集了武汉老城区街头巷尾的市井声音——卖莲蓬的吆喝、江汉关的钟声、轮渡汽笛——经过电子化处理后融入配乐。这种“在地性”的表达,恰好击中了评委们的审美偏好。金扇奖评委会主席、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原院长林兆华在赛后座谈会上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你们用的不是技术,是扎根在土地里的呼吸。”
没想到吧?这群“95后”用三个月颠覆了传统
聊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这些学生怎么做到的?他们平时不上课吗?答案可能会让不少戏剧从业者跌破眼镜——从剧本定稿到首演,整个团队只用了十周时间。这个速度,放在专业院团也堪称高效。
秘诀其实很简单:全员“跨界混编”。武汉大学艺术学院有一个特殊机制,所有参与重大项目的剧组,必须容纳至少30%的非本专业成员。在《珞珈·1919》的团队里,有哲学系学生负责台词文本的哲学意涵挖掘,有计算机学院学生开发了一套简易的灯光控制程序,甚至还有一名经济管理学院的研究生担任“成本控制官”,把舞美道具的预算精确到了每根绳子的价格。
这种“混编”带来的化学反应非常有趣。比如剧中有一段关于“国将不国,何以为家”的激烈辩论,哲学系的学生坚持用康德式三段论来结构台词,而戏剧专业的学生觉得“太学术”,双方吵了整整两天。他们找到的解决方案是:把康德哲学拆成三句大白话,穿插在争吵的间隙里。效果出奇得好——据说台下有位社会学教授看完后专门跑到后台问:“这句台词是不是用了黑格尔?”
我并不想神化这种模式。事实上,创作过程中出现过无数次崩溃瞬间:主演排练时情绪失控摔剧本,舞美设计的投影方案在演出前两天发现设备不兼容,服装组做的民国长衫被误认为日式和服……但恰恰是这些“不完美”的裂痕,让整部戏有了鲜活的人味。说到这里,我想起艺术学院的院训:“艺术不是复刻生活,而是重建生活的可能性。”
艺术教育的突围:为什么是武汉大学?
一个问题,也是很多高校同行最关心的话题:一所综合性大学的艺术学院,凭什么能在全国比赛中压过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等专业院校?这里有一组2026年的数据值得关注:近五年全国大学生戏剧大赛金奖项目中,综合性大学的作品占比从12%上升到了41%。这背后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纯粹的“表演技巧”已经不再是衡量好话剧的唯一标准。
武汉大学艺术学院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他们不过度强调“专业壁垒”,而是把学院变成了一个“催化剂”。在这里,戏剧不是孤立的一门课,而是被嵌入到历史、哲学、计算机甚至化学(灯光中使用的烟雾材料涉及化学反应)的交叉网络中。今年三月,学院还刚刚和校考古系合作启动了一个“文物戏剧巡回展演”项目——用话剧形式复原青铜器的铸造过程。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据透露已经有三家博物馆谈好了合作意向。
回到《珞珈·1919》这个具体案例。它告诉我们的或许是:在2026年的今天,一部好的高校原创话剧,需要的早已不是一个“好本子”加一群“好演员”。它需要的是敢于打破学科边界的勇气、愿意聆听真实历史的心跳、以及在技术狂潮中依然坚持“人”的表达的倔强。武汉大学用一座金奖证明了一件事:艺术学院最大的价值,不是培养出一流的演员或导演,而是培养出那些愿意用身体和灵魂去理解这个时代的人。
珞珈山的聚光灯可能会熄灭,但舞台上的那些追问——关于理想、关于抉择、关于一个民族该往哪里走——永远亮着。这不正是戏剧最动人的地方吗?


